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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專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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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2021-12-16

我待在 Shaolaa 工作室瘋狂剪紙,自我詰問

專訪林芷伃:路走得越歪越好

文:郭詠欣

大學唸六年差點變成醫學系、畢製作品從自身身體政治到各國影展遍地開花,從國會助理、廣告公司企劃回到學生身份——遠赴捷克 FAMU 繼續攻讀影像導演——芷伃 20 幾歲的路走得歪扭怪奇,「試過才知道」的那股身體慣性帶她不斷上路,繞行,踏出獨特綺麗的旅途。

夏末的鏡頭串起台灣到布拉格的時空,比起大學時期遇見的她,多了一些外語口音,仍然笑得燦爛,向我們分享她這幾年剪剪貼貼的風景。

比起說理更愛說故事:從政治系到廣電系

回顧大學生涯,芷伃笑說自己政大讀得很混亂,「我唸了六年,差點變醫學系!」

原來芷伃是就讀政治系兩年後,才降轉到廣電系就讀,後來又到西班牙度過一年交換時光,才正式從大學身份畢業。「我是想改變一些事情的人,但當時我發現我的論述能力沒辦法達到那個狀況。」起初在政治系的學習不算順遂,於此同時,芷伃偶然遇見了一場激起她創作欲的影展:阿莫多瓦回顧展。

「看完之後下巴快掉下來,被那種風格深深吸引,發現原來影像故事可以這樣地感動人!」步出戲院繽紛的影像世界,芷伃受到心中聲音召喚,覺得「好像可以來做創作」,於是動力十足的報考了轉系,開啟了日後與影像創作的緣分。

從政治系到廣電系看似巨幅的轉變,但對芷伃而言,或許是一種同歸殊途:「我覺得我在做一個藝術創作之前,都很像在寫一個小論文,已經有一個自己的結論,但當它變成藝術創作的時候,很多可能性又跑出來了。」對於骨子裡帶著叛逆的芷伃而言,與創作的相遇,就像找到一個更適合她的語言,把結論重新化成為提問,展開受眾詮釋與思考的空間。

「創作它可能是用了故事、用鮮明的視覺去吸引你思考,每個觀眾看都有不一樣的結果。我覺得這是很好的傳達思維的形式。 」

重返校園  疫情之年留學布拉格

目前芷伃在 FAMU(布拉格表演藝術學院電影與電視學院)國際部門的電影導演系就讀一年多,她之所以決定回到學生身份,其實是工作了兩年期間的綜合考量。大學畢業後,芷伃曾在立法院擔任助理以及參與選舉事務,後來又在廣告公司做企劃跟編劇、同時也在拍攝現場做製片跟副導等等。影像工作雖然做得上手,可芷伃漸漸發覺「還是想要做創作、講自己想講的東西,也覺得想再出去闖、再看更多不一樣的東西。」重返校園繼續學習的念頭因此更加確定,遂在過去傳院熟識的老師口中,認識了這所歷史悠久的學校——FAMU。這是影史上有名的電影學院,也是捷克最好的大學。芷伃表示當初在申請學校的時候其實歐洲、美國都有考慮,最終因為經濟考量,以及一位她非常喜愛的動畫導演 Michaela Pavlátová 在這裡任教,而選擇就讀。除了學校本身以外,歐洲自由開放的風氣及唾手可及的人文養分也是吸引芷伃的原因。

然而出國後等待她的並非順遂坦途,疫情之年,許多課程都轉移到了線上,芷伃坦言有些失望:「沒有實際操作,很難學到東西。」但是這一趟遠赴捷克,向學的心大概難以阻止,「我自己『魔爪』有向外伸」芷伃說,「其實學校資源非常夠,是看自己有沒有能力去觸及到。」除了跨出本系,去旁聽、修習外系課程,還有「纏著」那位當初風格深深吸引她的動畫教授,盡量去提問、討論,主動提供自己的創作計畫。

芷伃覺得相比起來,在大學時期遇到的師長們常常有如「再生父母」般耳提面命式的諄諄教誨,但如今以碩班的年紀,加上留學的短暫特性容易讓教授未準備建立認真深刻的師生關係,「所以你必須表現得很積極,不然機會會流失掉。」這些力求表現的行動放回台灣的學習環境裡,或許顯得必須「恥力十足」,但對於隻身旅外的留學生來說,卻是攸關生存的基本能力。

歐亞文化之差異觀察

「這裡每個學生的風格都很顯眼,而且他們都很有自信。」

芷伃自嘲,以前在政大時已經覺得自己是那種「自信爆表」的人,「但在這裡我還算普普!學生們都很敢說、也很敢做,很願意去嘗試新的東西,所以也可以比較天馬行空。」當創作不再綁手綁腳,碰撞出的火花自然也比較多。「舉例來說拍電影的人可能就會想要結合動畫,做動畫的人可能也會想找電影專業的攝影師來做運鏡,不同媒材的結合在這裡是很常見的,這點我很喜歡。」

聽芷伃描述起那樣靈光四溢、交流蓬勃的學習、創作場域,筆者不禁好奇何以台灣未能給予她這樣的感受?究竟其中那條無形間「綁手綁腳」的繩會是什麼?

芷伃認為仍須回看整個大環境的資源,若資源還不夠大家去嘗試,學生能走的路也就比較少,或是趨向安全牌。然而除此之外,芷伃覺得那份亞洲文化裡普遍存在的「謙虛」傾向,或許是更幽微的束縛。

初次深刻體悟到這點,是芷伃因畢業製作的動畫《貝莉小姐》入圍當年英國 BFI Future Film Festival 而受邀參加影展茶會,芷伃回憶起會中盛況,「每個人都很積極,到處去發名片、介紹自己,連不是入圍的人都是!」

影展上一個女生前來搭話,問了許多關於動畫的問題,芷伃提到自己其實很意外入圍影展,幾乎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。對方聽聞驟然嚴正指正:「我覺得你不要這樣說,入圍這個影展你就應該要 proud of yourself ,這是很難得的!」一番話讓芷伃印象深刻。當「驕傲」不再是貶義詞,「猖狂」不再需要收斂,個人反而必須更努力抓住表現機會、並找尋自身風格。

這樣的文化差異除了在學習與個人態度上,芷伃也在國際學生們的作品中體認到亞洲敘事的含蓄特性,而芷伃自身則更喜歡突破規則、帶來驚喜的呈現方式,視覺上也喜好用色繽紛、大膽濃烈的風格,並受到歐洲動畫影響深遠。或許就像她笑說自己在歐洲的生活蠻「like water」,沒有太多適應問題,在異文化的碰撞裡,她顯然更悠游其中。

畢製動畫《貝莉小姐 Ms. Belly》  逃離美感唯一解

在歌手萬芳的 MV〈好風景〉裡,可以看見復古與時尚交錯拼接出迷幻炫目的異色世界,正是出自芷伃之手。她與拼貼動畫的緣分,起於當年在政大的畢業製作《貝莉小姐 Ms. Belly》。儘管芷伃至今不會說自己是一名「動畫師」,但這部作品顯然成為她影像創作歷程豎起一塊形象鮮明的里程碑。不僅魔幻奇趣的美術風格讓人眼睛一亮,從自身經驗出發的「身體議題」也切中要害地引人共鳴與反思,影片接連在英國、西班牙、印度、美國、巴西等多國影展引發迴響,身體的視覺語言跨越國界,這位由芷伃本人肚子化身的「貝莉小姐」帶著她踏上一場奇幻壯遊。

《貝莉小姐 Ms. Belly》關於一場身體的抗爭:貝莉帶著自己圓鼓鼓的肚子闖入信仰苗條身材的世界,整形工廠標準化生產 V 臉美女,無情的刀斧揮向脂肪肥肉,豐乳纖腰細腿才能通過美感大神的視線掃描。貝莉眉頭一屈決心逃離這驚悚地獄,大肚子滾起來靈活,然而在故事尾聲,逃亡成功後迎向貝莉的,又是另一種標準化美學的世界?

貝莉的逃亡之旅帶領觀眾出入紛雜意象,五分鐘幻化出風景萬千。然而動畫外的這場逃亡,連滾帶爬,燒掉的正是芷伃大半的青春。

「兩千年初很流行紙片人,那時候正值我的青少女時期,我被影響的超嚴重,會看著那些女性雜誌覺得自己好胖好胖。」就像許多(至今仍流傳的)減肥傳說,同樣的公式辭令誘喚都市男女,芷伃也不例外,加上那敢衝敢試的性格,讓她以肉身相搏,親自嘗試過各式各樣的減重方法,「體重常常是以 10 公斤為單位在變化」,因此也在身心留下不可磨滅的傷。直到大學時期,逐漸接觸了不同的思想、理論,芷伃在不斷反思中,漸漸認出那些減重行動背後強大而扭曲的動力:「因為這個社會只給了一個美感的標準。」

怎樣才算「美」的身體?如何才是一個「美」的女人? 如今芷伃已經從答案的追求者轉成語氣肯定的提問者:「當所有人都去追求同一件事情,這是很奇怪的。這也是我最後在這部動畫裡的詰問:美感一定要有標準嗎?」

初遇拼貼動畫

如果身體議題是芷伃無庸置疑要對世界訴說的故事,那「拼貼動畫」則近乎一場隨興所至的冒險。「在那之前我完全沒有修過動畫課!」只因當時受到其他拼貼動畫啟發,加上降轉的身份讓單打獨鬥做作品成為較可行的方案,芷伃就這樣從零展開了對拼貼動畫的摸索學習:自行上網搜尋「十大動畫原理」、開始搜集二手女性雜誌,給自己三個月的下課時間關在房間瘋狂剪紙。而當年的指導老師鍾適芳則從旁提供許多藝術家的 reference、甚至找人來給芷伃上了一堂動畫配樂賞析課,讓她瞭解音樂與動畫影像的密切關係。如上,芷伃是這樣「土法煉鋼」,卻也專注堅毅地造起作品的地基。

「我覺得拼貼這個藝術是很斷裂性、可能性很高的,很多不同可能可以在拼貼上馬上看到。」這樣的媒材性質,或許成為了這場時間緊迫的挑戰得以成功的關鍵。然而從旁看來,也或許是這些特性正與芷伃的個性、思維偏好十分相符,於焉激盪出絢麗的火花,創造出完整度驚人的貝莉宇宙。

自己的房間:Shaolaa 工作室

觀看《貝莉小姐 Ms.Belly》或許會注意到片尾感謝名單裡閃過的「浪女滿屋」——那是鄰近政大的家庭式小套房,曾住著一群志同道合的廣電和劇場人,「裡面的人很兇猛、很努力生活,住過後來成為導演、製片、專輯製作人,獨立記者和演員等等。」而裏頭還有一個聽起來更「浪」的房間,也是孕育出芷伃創作的地方:Shaolaa 工作室。

「其實 Shaolaa 工作室就只有我一個人,那三個月待在房間裡剪紙、不停地對自己詰問,而且我是會真的問出聲來,那時候的隔壁室友就會說:你房間有人嗎?你在跟誰說話?所以朋友就稱我為 Shaolaa。這就是 Shaolaa 工作室的由來。」

臉書上一行介紹不客氣定調:「Shaolaa,比喻瘋癲潑辣不可理喻的女人。」「拜託這種女人最美好了好不好!」芷伃欣喜難藏地向我說明,Shaolaa,從罵人的髒字到美麗的聯想,轉化的關鍵,或許正因為創作:「我覺得女生創作是一件美好又重要的事。」創作的Shaolaa,蘊藏偏執、大膽、情感豐沛的能量。

不過談起影視產業裡的性別政治,芷伃仍不免透出忿忿難平:「我很不喜歡有人說我的作品『很女生』,什麼叫很女生?我也很受不了被掛上『女導演』的稱謂,為什麼要這樣分?」

芷伃感慨即使現在越來越多女性進入了拍片圈,但不代表這個產業就變得比較開放,認為主流的文本裡,以女性出發的敘事仍然稀缺。

「那種在父權社會之中犧牲的女性故事,我們已經知道了,我不想再去歌頌這些。我想講的是他們活他們的人生,他們選擇他們想要的,不關乎其它他們看似必須要負責的人。」

說完身體的故事,未來芷伃仍想繼續以影像書寫她所遭逢的女性真實,那些生猛的、堅毅的、為自己而活的身影,這是她所見過的女性。

 

「歧路才會看到更多有趣的風景」

 

「怎麼辦,會不會很混亂!」回顧完這一趟在體制裡兜兜轉轉、四處嘗試衝撞的創作之旅,芷伃笑說這樣亂七八糟不值得參考,筆者反駁:明明很勵志好不好!芷伃才放心地說:「那我會建議大家路走越歪越好。走歧路才會看到更多有趣的風景。一眼望穿很無聊啦!」畢竟那些以結果論而言的「走歪」,若不邁步也無從得知,「我覺得政大是一個很棒的環境,你可以做各種奇奇怪怪的事。我做過很多失敗的事,但過程中的經驗跟感受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
不喜歡唯一解,芷伃以開放的選項、申論題的態度和實驗精神作答人生,彷彿又讓人看見那個在繁複圖層間不斷翻滾的貝莉,大眼望向世界,在不斷的追尋間已然成為一位「美好」的女人。

 

編按:《貝莉小姐》入圍及參展記錄如下

  • 2018 英國 BFi 未來影展 入圍
  •  2018 巴西 FINCAR 國際女性影展 入圍
  • 2018 印尼 Minikino Monthly Screening & Discussion 放映
  • 2018 城市遊牧影展 入圍
  • 2017 印度 Chitrakatha'17 影展 入圍
  • 2017 雪梨世界國際影展 入圍
  • 2017 美國南科羅拉多影展放映
  • 2017 巴賽隆納星球電影節 入圍
  • 2017 雅典動畫馬拉松 放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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