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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專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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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2020-08-03

電影是幫你開了一扇窗,去看這個世界 ──

專訪金馬影展部總監陳曉珮

 文:郭亦婷 

 

(照片由陳曉珮提供)

 

 

2020年初,去年底的金馬獎剛結束不久,討論熱度漸漸降溫。走進金馬執委會的會議室,陳曉珮遞了瓶金馬56的氣泡水給我,聊的已是今年奇幻影展的選片工作。如同選片指南時,把每部影片在三十秒裡介紹得生動幽默,她語調輕快,還不時迸出笑聲。身為影展部總監,掌管金馬影展所有節目內容、協助策劃奇幻和經典影展,她平常的工作就是看電影,精挑細選、去蕪存菁。擁有十多年的影展經歷,她看過的影片不計其數,但仍對電影充滿熱情與活力。

 

放假時,她還是樂此不疲地去戲院,而且任何類型都看得津津有味。興趣變成工作,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理想狀態。但工作久了,終究會有疲乏的時候。閒暇時想做些喜歡的事情放鬆自己,卻似乎會變成脫離不了工作、沒有真正下班。不過,她笑說:「那個跟工作的心情是不一樣的!對我來說是娛樂。」上班、下班模糊了界線,她俐落地穿梭在兩者之間。一年三檔影展,成千上百地閱片,她從不覺得膩煩。「所以我覺得如果是做影展,尤其是做節目選片這一塊的話,就是真的要很喜歡看電影。」她大笑。

 

「每次我爸媽說:你這工作很累,你看你就是常常半夜不能回家,有時候也都不能睡覺。」面對來自家人的擔心,她一面輕巧地安撫,「我就說不會啊,因為是自己喜歡做的事情,老闆、同事又很好,還可以出國看電影。」然而,話鋒一轉,她又說道:「但是每次有人說『欸你過得很爽耶,可以出國看電影。』我都說,沒有,那很累,其實。」

  

電影開的窗

 

「那時候看了很多,其實也是似懂非懂,但就覺得電影很有趣。」

 

從傳統的升學高中畢業,陳曉珮終於有餘裕探索課本以外的世界。彼時還是錄影帶的時代,她跟著當時已經上大學的哥哥看光怪陸離的恐怖片、驚悚片,這些甚至成為她喜歡的類型之一。加上藝術片剛被引進台灣,春暉電影台大量播放,及至半夜介紹法國新浪潮導演的節目,她也守在電視機前全看了。年輕的心初初接觸電影,懵懵懂懂之中,卻品出一絲興味。

 

進入政大廣電系後,除了在電影課上學習經典名片,她在課外也參加了電影相關的社團以及實習單位,練習在攝影棚拍戲劇、製作節目。然而,有趣的是,她最喜歡的卻是一門廣告系的課。當時老師引進各領域的校外講師來課堂上分享,其中導演楊力州播放了紀錄片作品《我愛080》,片中複雜的情感與交錯的虛實是她沒看過的世界,帶來不小衝擊之餘,卻也激起了她對電影更濃厚的興趣。

 

「那個時候沒有像現在資訊那麼發達,電影很像是幫你開了一扇窗去看這個世界,才知道原來這世界還存在這麼多跟你不一樣的人。」

 

    自此,除了到學校半山腰的藝文中心看電影,心向影展,只要是有興趣的影片,都會買票入場。在女性影展裡,她接觸到LGBTQ相關議題;在紀錄片雙年展乘著不同民族的影片,到了中東和南美洲;而實驗片影展,即使是看不懂的前衛影像,但靜靜地讓光打在臉上,也很滿足。看得又多又雜,她用「狂吞」來形容對閱片量與速度的迫切,既對電影深深著迷,也渴望認識世界的更多樣貌。

 

問她最喜歡的電影是哪一部,對電影類型不挑食的她笑說,只要是好看的片都可以接受,好萊塢和漫威她也看,若真的要說的話,大概可以算是恐怖和科幻片了。她笑了一下,說:「所以我們做奇幻影展啊,這聽起來就很合理了吧!」她坦言選不出特定一部最喜歡的電影,因為感動隨著人生歷練不停地變換。像是前幾年金馬辦了柏格曼經典影展,小時候看不出所以然的《野草莓》,時隔多年,她在大銀幕上重新領略了經典的魅力。然而,有時重溫曾感動過的電影,卻再也召喚不出當初的感受。她小聲說:「可能那個體驗不一樣了,可能也是因為看過了太多電影了……

  

全能型影展工作人員

 

「實習的時候就覺得很好玩,因為可以看到他們內部工作人員是怎麼在運作、處理事情。那時候還有周迅來QA啊,就覺得很開心、很興奮。」

 

大學時在金馬的實習,讓她得以一窺影展內部的實際情況,沒想到一回首,已經在影展工作了十多年。對當時的年輕實習生而言,即使是幫忙處理細小的瑣事,都有新鮮的樂趣。

 

大學剛畢業的那幾年,如同多數人有過的年少迷惘,她也在摸索自己的未來。她陸陸續續做了幾檔影展外場的工讀生,待過監督影片放映的拷貝班,以及聯絡譯者的影片字幕統籌。也曾因為想更了解拍片的流程,而試著當了幾部片的場記,但終究還是覺得影展工作最適合自己。兜兜轉轉了幾圈,還是離不開影展,因此,2006年她回到金馬,開始了兩年的國際聯絡工作。

 

當策展人選定了影片,國際聯絡的職務就是與影片方溝通,舉凡邀請放映與影人出席,討論授權、放映次數、拷貝運送、對白本、宣傳材料……等等以英文進行的種種協調,陳曉珮認為,這就是她正式與節目接觸的開始。

 

2009年,侯孝賢導演接下金馬執委會的主席,請了聞天祥老師當執行長,陳曉珮也應影展部總監陳俊蓉之邀,繼續做國際聯絡。幾年後,因為陳俊蓉的休息與轉任,她於是接下總監一職。

 

「總監就是跟節目有關的,什麼都要做。」

 

發想專題、選片、編輯專刊、排場次、戲院洽談、邀請影人,整個影展關於節目的部份,都是陳曉珮的工作範圍。

 

電影的載體從膠卷演變到錄影帶,到現在DVD也漸漸被雲端空間取代。對於影展部而言,最前端也最重要的選片,隨著拍電影的技術門檻降低,也產生極大的變化。陳曉珮說,十多年前只需要去固定幾個國際影展選片,或是跟片商要一些試看帶即可,然而,現在有一千多部影片會主動寄到信箱來報名。面對這些暴增的工作量,如何在短時間內大量消化,全仰賴她敏銳的選片眼光。

 

遠至坎城、柏林影展,近則在金馬執委會的會議室,她站在選片的前線,幫觀眾挑選好看的電影。她快速篩選的原則是這樣的:「看了電影的前十到二十分鐘,我就能判斷:『啊!它可能還不錯,概念有點有趣,但不是金馬會選的類型。』因此選擇放棄,轉往下一部。」她非常清楚選片方向,所以很快就能剔除不適合的影片。多年經驗不僅培養出選片專業,也讓她逐漸觀察出觀眾的品味,並盡量貼近。除了熱門片,她也會引進在手法或議題上比較特別的電影,「那種通常就是我們會排在小廳的電影,但還是會有觀眾看了非常非常喜歡。」

 

排場次又是另外一門學問,陳曉珮說:「我覺得影展每年就是會有這種,你覺得會賣的,但大家反而反應有點冷淡;有一些意外地受到大家的喜歡,排在小廳卻一票難求,所以其實有時候很難捉摸。這種過程是還蠻刺激的部份,有時候也可以觀察到觀眾口味的轉變。」

 

    選片底定以後,負責字幕、放映、專刊編輯工作的同事也開始動了起來。此時,她轉換成監督的角色,把關所有事情,務求一切順利進展。為了確保每項資訊精準無誤,節目專刊上每篇電影介紹,她也都一一檢查、確認。每個做得細緻到位的細節,支撐出了金馬影展。

 

前期準備陸續結束,影展開始,新的工作卻也接踵而來。當影人來到台灣,她會去打招呼,並且接手主持戲院現場的映後QA。她自嘲:「台灣影展的生態就是我們什麼事情都要做啦,就是全能型影展工作人員。」

 

說起國外影展的運作方式,例如大型影展會按照區域分配選片人,讓華語區、拉丁美洲等各個地區有專人負責。由他們選出一定比例的影片(例如華語區十部片、拉丁美洲十二部片),組成整個影展的樣子。每位選片人旅行到各國,專責搜集當地的影片,甚至發掘剛完成初剪的版本給影展做首映。這種編制讓選片人只需專心選片,不必負責其他業務,陳曉珮的語氣中不無羨慕,但也只無奈地笑了笑。

  

副作用與本能

 

「大概十年前,我們人力很少,但是要做的事很多。要出手冊之前,我們還搬了一張氣墊床來辦公室,就輪流去睡覺。」

 

年底被暱稱為大金馬的金馬影展,光是長片就有一百五十多部;十年前新增的奇幻影展,也播放了約五十多部片;而近兩年端出的經典影展,更是精選了三十多部難以在大銀幕重見的影片。一年籌備三檔節目,工時長、壓力大,甚至在影展開始前兩個月,她就常加班到三更半夜。影展部在幾年前只需全力衝刺年底的金馬影展時,就已曾出現不眠不休校稿的情形。現在新加入的經典影展,對她的工作節奏而言更是新的考驗。陳曉珮苦笑,隨著年紀增長,現在已盡量不讓工作人員再加班到通宵,但她仍在調整,讓自己穩穩踩在拍上。

 

「去國外跑影展,我們通常八點不到就要出門,排隊搶位子看電影,一整天這樣子。一天下來可能會看四到六部,反正就是盡可能地把行程表塞滿。有時候為了趕場,連東西都沒有時間吃,只能塞個麵包。所以,要做影展還是要有一些熱情和毅力吧!」

 

    能在坎城或柏林這種世界級的影展看電影,對普通影迷而言已非易事。因此她選片工作裡「專門飛到國際影展看電影」這份差事,一直是許多人羨慕的目標。然而,即使不談舟車勞頓的勞累,光是看了太多電影,也會出現疲乏的副作用。比如連續而密集地看相同主題的電影,雖然它們分別使用不同拍法,她有時仍無可避免地感到麻木。她嘆了口氣,那種精神上的疲勞,無以名狀。

 

雖然遭遇邊際效應的困境,電影還是最後的解方。

 

即使疲倦、即使乏力,但只要看到一部非常有趣的、有新概念或手法的電影,她就會激動地覺得:「啊!好開心挖到寶了。」她那幾乎內化為本能般的熱愛,重新破土而出。

 

「雖然把興趣當成工作,但工作還是會讓我充滿力量,因為這是我喜歡做的事情。」

 

這份工作帶給她的快樂,不只是能與喜歡的電影相遇,也跟因為電影而遇見的人們有關。「從我開始做影展以來,我覺得一直不變的,最快樂的部份真的就是,看到我帶進來的影片,觀眾很喜歡、很感動,或是影響了他的一些什麼。我就會因此覺得很開心。」她一邊笑著,所有辛苦彷彿就在笑聲中消散。

  

赤子的心臟

 

「那時候如果不小心去了台大,可能就是完全不一樣的人生。」

 

成績好的高中生,似乎都避免不了父母「為什麼不選台大當第一志願?」的期望。當時一心想念傳播、念電影的陳曉珮,勉強在政大廣電前面填了兩個台大的科系,「想說前面就是,還是要填一下給爸媽看這樣子。」她笑起來,與電影的深刻連結,或許此時已悄悄埋下。

 

「進廣電系我覺得最有趣的,不是唸的內容,而是遇到的人和很多好玩的事情。他們讓我打開眼界,我覺得那都是現在的養份吧。」學院裡豐沛的可能性,讓她有機會對傳統的念書升學突圍,並一頭栽進電影的世界。對電影的興趣不只從此啟蒙,這份興趣更茁壯成喜歡的工作。

 

從跟著哥哥看電影的少女,到獨當一面的影展部總監,陳曉珮對電影的一腔熱愛帶著她走到了這裡。

 

「其實影展是一個瞬息萬變的活動就是有太多的臨時狀況啦,所以心臟一定要夠強大。」

 

身為一位影展工作者,面對臨時危機是家常便飯,而她早已練就隨機應變的金鐘罩。小至奇怪客訴、影人身體不適、辦錯簽證而無法出席;大至突然撤檔的開幕片,又或是拉鋸許久,失敗在最後一刻的斡旋。種種驚心動魄的緊急情況,她邊說邊輕輕地笑起來,彷彿說的只是荒謬的奇聞軼事。

 

「莫急、莫慌、莫害怕。」陳曉珮重複了好幾次。問題當前,她常常用這句話提醒自己,帶上溫柔而堅定的態度,兵來將擋,水來土淹。

 

電影讓她打開了許多扇窗,當銀幕亮起,強大的心臟在光影的世界裡,一次次重生為赤子。而走出戲院,她也想把看到的風景,帶到影迷眼前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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