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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專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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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2021-01-28

來自2020──盧非易老師專訪(下)

撰文/黃嵩荃

 

分析了三十年來傳播學生及媒體的發展趨勢,盧老師接著娓娓道來今日學生的挑戰。如今的學生們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時空環境,看似令人不知所措,實則我們仍然可以從歷史中借鏡。

 

 

強媒趨弱,新的典範崛起

 

  那些強媒們、曾經的壟斷者,以及那些嚴密的職場階層結構,都已經不支倒地,被大局勢、大浪頭給打翻。所以,你們沒有倚仗。你們不像學長姊在九零年代畢業的時候有這麼多電視台搶著要。你們不像學長姊在千禧之後有這麼多廣告業招著手讓你去四大行銷、廣告、公關公司。你們不再有一年二十四個月的薪水;但是,你們也沒有巨大的天花板壓著。你們有更多發話的機會,可以做這個、做那個。職場上不用再一階一階地爬上去,然後要花好大力氣去應付那些很討人厭、沒有才華、沒有能力,又霸佔著主管位置的這些職場霸凌者。你們沒有他們的壓迫,也沒有他們的庇蔭。你們不用拼爹拚出身,你們只能靠你們自己。

  我們已經從大眾傳播進入到個人傳播時代,真正進入到民主時代。八九年解嚴之後,大家突然發現,不用依靠什麼,不用迎合什麼,但也沒有誰照看著。所以,對現在的同學而言,可以說是個好時代。因為你前無古人,你就是古人!前無典範,你就是典範!你做什麼,你就是先鋒。但重點是,那麼你要做什麼呢?你可能會埋沒在茫茫無際的,所謂的個人世界裡,個人傳播實踐裡。你如何出類而拔萃?這是有點難的。

 

一百倍的競爭

 

  再者,你的競爭者不再是你周邊的人。政大畢業的你,目前為止,是台灣最好的一批社會人文青年。你有一個極佳的起跑點,你過往的努力、你讀的書、你的知識累積,使你在下一場巨大的競爭裡有很強的優勢。你的資本是多的。這是好的,那壞的是什麼?你發現,你的世界不再限於台灣。或許,還不需講到全球,但至少你面對的競爭是整個華語世界,整個東亞、東南亞。換句話說,你的眼前有一百個跟你一樣優秀的人與你競爭,而你沒有主場優勢。我對這樣的趨勢有點擔心,我能呼籲的就是大家要用功努力,因為你們有前所未見的舞台,也有前所未見的競爭。你們的學長姊可以做到我們那個年代做不到的成就。例如,製作一個戲劇不是三、四十萬人看見就已經滿足,起碼是三、四千萬人看見。三、四千萬人被你打動的那種世界,你們已經在這裏頭。你們真的可以無遠弗屆,不會僅止步於台灣。你可以自由穿梭這個世界,而且你有非常便捷的工具,透過網路向世界發聲。所以你們的天地已遠不似從前。這是好的,但是不要忘記,你可能在過去是最好的那一個,但是現在你只要抬頭一看,來自東京、曼谷、新加坡的、香港的,來自於大陸很多城市的那些人,都是跟你一樣,站在最好的、最頂端的位置,而且很多是比你更拚搏、更積極的。

 

跨境的合作與競爭

 

  所謂的優秀,很多人說大陸學生很用功,不是這樣的;他們的競爭力主要是積極!他們對於想要迎戰的東西有信心、有野心,有熱情,有時候被形容為有狼性。這幾年學校交換了許多大陸學生、港澳學生,我們學院也推動了很多亞洲年輕人的交流活動,從這些活動中,我們體會到,大家要多認識你們未來的夥伴(同時也是對手),要學習如何在國際間移動。想想,我怎樣跟新加坡合作?我有沒有可能到日本上班?我會不會移住上海,然後跟韓國的年輕人一起作業?那種跨時空的能力、開放的胸襟,瞭然別人的好處,以及發揮你的能動性…這些,你,必須要培養鍛鍊。否則,你會像是從動物園放到森林裡,不知所措。

 

疫情下的傳播媒體

 

  新冠疫情,很奇異的一次社會集體經驗。我在疫情的這大半年裡,和各個地區的朋友保持聯繫,包括日本、泰國的師生,還有我們在香港、新加坡,大陸各省市的以前的學生;也讀了很多報紙、看了很多紀錄片、揣讀著網路上諸多廣傳的文章。我對於疫情期間,台灣傳播媒體的或偏頗、或封閉的心態,極為憂心。在這種突發的災難時刻,台灣更應該審慎觀察別人的動員與復原的能力,並生戒慎警惕之心。疫情初始時,作家顏擇雅說: 「關於中國疫情,台灣人應該是祝福中國人度過難關。如果不想祝福,就閉嘴,沒必要酸言酸語。」;之後,哲學家齋澤克說:「真正應該為自己羞愧的,是世界各地只想著如何隔離中國人的我們。」而劉紹華教授說: 「古往今來的人類疫情中,所有的患者都是受害者,即使是第一位被診斷出來的病人也是受害者,沒有人應該背負傷寒瑪莉般的歷史原罪,一個地方或一個國家的人群也是一樣的」。可惜這樣的醒言,我們的媒體聽不進去。民營媒體也就罷了;本來,我們的電視新聞台就如地方宮廟般的存在,各有信眾,各自瞻仰、各自膜拜。但國家通訊機構就不應該逢迎政府、討好群眾。觀奇、獵巫或幸災樂禍的報導,既不合人道精神,也於己無益。如果我要對我學生說什麼的話,那就是:不論你好惡立場是什麼,記得作為一個傳播人的基本,要公正客觀、有同理心,積極地觀看四周,不要僅用自己的有限視角或慾望主觀,去解釋世界。新聞系的同學素有比稿的訓練,一個事件,應該同時比較例如CNN、紐約時報、華盛頓郵報,BBC,端傳媒等具信譽的媒體的不同角度。

  在此期間,我讀到幾個很好的紀實報導、深度訪談;例如,來自中國青年報的記者們的武漢實況採訪。中國青年報是大陸共青團的機關報,我們總覺得這樣的媒體報導應該是千篇一律,非常主流。但我讀了一些現地採訪,非常吃驚。大陸年輕記者們於報導的深入和批判力度是大於海外 -- 大陸的海外。我們總認為批判性、理論性最強的文章應該是來自於自由台灣。但是這次你看到最深刻、最本質上掌握住問題的是大陸和香港年輕媒體工作者。財新網、中國青年報、香港端傳媒、和一些微信公眾號,都刊出了許多深刻的報導。當然,也有大陸的作家、知識分子、甚至只是小市民的反思文章,傾其所知,彷彿一生所學只為此刻。這是我們的新聞同業沒有做到的。疫情的艱困使人成長,而我們沒有那麼艱困。災難在他方,旁觀者沒有倖存者的末世感和奮力掙扎。

 

新時代的創作者

 

  我也看到了許多很好的紀錄片。疫情初起,一些武漢的攝影青年、影視工作者,他們開著自己的車去做志工,接送護士們去工作。接送的時候拍下一些實時紀錄片;一支又一支,素質並一定專業,有些簡陋,但唯其如此,更顯得誠懇和關切之意,感受得出他們急於想貢獻一些所能,患難見熱情。還有一支來自溫州邊鎮的紀錄片,可能是過年返鄉,一時無法回城的半專業人員(可能是傳播相關的學生)的作品。這支不是很熟練的紀錄片,不依附主流,也沒有網紅影片的標新立異;故事中無極善之人,也無極惡之事,就是普通人們在極端的突發疫情下,所表露出的好的或壞的人之本性;就是一個沒有預演、未經安排的資本主義停格烏托邦的相貌。這些書寫的逼真感,都遠遠超過我所看到的國際媒體、海外媒體或者是主流媒體的帶著強烈主見、專業姿態、煽惑詞藻的報導。現實被鱗光片羽地保留下來,不再經過媒體掃描、定性、歸位。這給我們一個啟發,在攝影機唾手可得,網路相對開放的這個世代,真正好的東西是在現場的,及時當下的,直覺素樸的,不受各種框限的那些作品,它們在網路上面不斷地冒發出來。那些創作者就是屬於未來的作者,他們會產出最實在的作品,讓很多感人的故事被寫作、被看見。個人記憶、公眾記憶、個體歷史、公共歷史,是它們補綴了媒體的破碎花布。所以,我要鼓勵我們的學生,一定要把自己放到全球的位置上,不帶成見地、冷靜地去觀看每天發生在你身邊的事情,不論以任何的形式,盡可能去深掘它們、紀錄它們,將它們紀錄,書寫下來;補白這個時代的樣貌,不要複寫我們這一代的或主流的或大眾媒體的東西。書寫對抗遺忘,個人構成群體。這可能是我們面對下一個十年,所謂的後疫情,20s這一個新十年的傳播精神吧!

 

熱血的年輕人

 

  年輕人就是要有一些熱情,但同時同學要冷靜。因為一個太過熱情與熱鬧的社會有可能是一個盲動的社會。為了他人過度的允諾,而將自己過度地允讓,這不正是法西斯(啊,也是愛情)形成的基礎嗎? 作為傳播人,我們必須要懂得在狂熱狀態之中先冷靜下來,試著不要很快地定論、詮釋一件事情。一則避免我們在激情過後,感受很大的失落感,或對於現實感到非常地失望、感到憤怒,被利用後即遺忘的那種憤怒。再者是,我們要能自我地正反辯證,不斷地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質問我們自己,最後找到一個你覺得可以過渡這個激情時刻的方式,再一次冷靜地看這個社會。年輕人的力量來自激情,而無法冷靜的激情卻是危險的。

 

所謂普世價值

 

  在激情的當下,你會非常置信於一種主張、一場運動。但是做為獨立思考的個人,你隨時都要停下來。沒有一種價值、一種意義、一種真理是永遠的。你昨天的主張,到了今天,或許過時,或許失去語境而不再成立!不是你昨天不對,而是到了今天,狀態改變了,所以它去脈絡了。我們必定要在那個當下結束之後,反思下一個意義是什麼,否則它就是一個失落,就是一把火燒完之後發現你什麼都不對,哪裡都非常失落。這會影響下一次你應該被動員起來的情感。但是另一方面,你也要永遠相信,你所相信的那個東西,是每一天都需要更新的。這有奇怪是不是?但,例如,我們相信平等,所以在一個當下裡,我們支持同婚,因為同婚運動要求的是平等。但等到你爭取到了之後,你要思考的就不再只是平等,例如,你要思考的是這個東西的意義是什麼?它會不會變成一種桎梏,鞏固了以父為名的婚姻家庭私有制,並加諸自己身上。這就是我說的,人們必定要不斷地去思考所堅持、所相信的那個價值是什麼。價值不是永遠的,它需要被反省。我們習焉不察地強調普世性價值,例如說民主、法治是普世價值。但,其實不是!民主、法治從來不是絕對的價值;自由、平等才是。民主(的方法)並不完美,川普不是民主選舉的結果嗎? 而法治,始終站在自由的對立面,範限了個人的絕對自由。我們讓渡了一部分自由,以換取另一部分自由,只有每個人都容忍,才能每個人都自由;但此間之界線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,從來是要思索、爭取與退讓的。在特殊時期(例如疫情)尤其如是。因此我們就要更加小心去檢視,我們所讓渡的自由,是不是悄悄的就一去不回,是不是成為國家管理的便捷工具。我們總是把工具當作真理,但工具不是真理。法治是工具,民主是工具,它保障我們的真理,叫自由與平等。而法治跟民主這種工具經常出現墟漏,隨時移而事惘。就像我們相信民主,但是我們也看到了九零年代解嚴之後,所發展出來的資本民主,黑金民主,政商媒民主,黨政軍退出媒體之後媒體進入黨政軍這樣的民主。民主成了民粹,只一線之隔。對於民主沒有反省,沒有檢討,那是危險的,歷史並不因為民主而有終結。回到剛才的例子,同婚公投,我們過去覺得公投是永恆價值,是直接民主。但同婚公投的結果出來,大家都驚訝怎麼會是這種結果,一群人禁止另外一群人的自由,為什麼這群人有權力禁止另外一群人的自由?所以工具本身必須要不斷地被檢省,被思考。作為傳播人,我們尤其要懂得冷靜,眾人皆醉我獨醒,如胡適之的主張,自由獨立批判與自省,自省尤其重要。傳播人的位置不是在群眾之前,也不是在群眾裡面;我們的位置在群眾身旁。因為,我們很容易變成社會激情的催情者、沉默螺旋的攪浪人。我們希望你有熱情,但是我們也希望你在熱情、激情之時,要懂得冷靜,每天反省你昨天相信的東西。是的,世界尚無定論,世界的終極話語和關於世界的話還沒有說出來;巴赫丁說了,世界是開放和自由的,一切仍在未來,並將永遠在未來。

 

物極必反

 

  可能是物極必反吧!全球化到一個程度,反全球化就出現了。1999年西雅圖反世貿談判的示威,象徵性地開啟反全球化的浪潮。但是反全球化到了一個程度之後,它會不會再倒回來?大家重新再建立一個新版的全球化? 這是值得思考的。尤其在2020年,一個decade的結束與開始,瘟疫的災難降臨,此時恰是我們反省過去十年,面對新十年的時候。

傳播亦然如是。當個人傳播到了一個程度的時候,直播主、播客、Youtuber蔓草叢生,大眾傳播走到一個盡頭。但是,如同我們剛所說的,一浪又一浪,直播到了一個程度的時候,最終會不會又出現一個大數原則,多元回頭變成壟斷?那麼,作為身在其中的人,你怎麼樣審時度勢,關注須臾浮現其中的合理與不合理的現象,並做出最好的努力,就是現在傳播學生必須思考的。傅柯說的:僅僅重複作者消失,是不夠的。一再重複上帝和作者已死也不夠。我們必須定位作者失蹤後所空出來的空間,追蹤其邊界和缺口,留意作者消失,所釋放出來的功能。是啊,我們必須留意時勢的邊界與缺口,彷彿聖殿騎士守護著迷途而徘徊其中的自由與平等。

 

關心這個世界,知道,然後實踐

 

  最近,你們一位學姊去北京工作,她傳了沿路行的照片給我,共享她怎麼像太空人一樣包起來過各種關卡,怎麼住進隔離旅館,怎麼吃著隔離餐。我隔岸觀火地看得津津有味,想著在疫情的新時代,冒險是甚麼,勇氣是甚麼,何必此時來這樣一趟旅行移動。我認識她很久,現在就以她,作為我們思前想後的一個例子吧!

  記得差不多二十年前 (她在我們這裡讀完大學、讀完研究所,然後工作,應該有二十年了),二十年前的一場口試 (口試好像在大勇樓我都忘了,可能那時候大勇樓還沒撥給我們傳播學院),但我記得很清楚口試的當時。這個學生進來之後呢,好像一問三不知,思考和反應都很緩慢。你問她說,妳未來想做什麼,她很猶疑,不知道怎麼說,但認真想著。她不像很多學生,馬上就給你來一個補習班提供的標準答案;不會振振有詞,關於社會責任,傳播熱情,立志滿滿,好像對於未來非常清楚。當時有個老師,已經過世的吳翠珍老師,她就喜歡這個學生,因為這個年輕人是認真地猶疑著,獨立思考著。郭力昕在口試時,經常問一個問題,最近看了什麼書,通常學生馬上就blah blah blah回答出今年暢銷榜的書(我記得有一陣子,必然的回答是《世界是平的》,後來變成《世界又熱、又平、又擠》),十個人問,八個人都答同一本書。她不是,她想了半天,然後勉強、不好意思地擠出一兩本,你聽了,會想,嗯?天啊!這書,還有人知道這本書的那種書。她對我剛剛說的時勢一直很困惑,經常問說為什麼不這樣、為什麼不那樣?她對她所處的世界是充滿著疑問,並且充滿著想要理解的狀態。同時她不虛無、徬徨,她就是:我不知道怎麼辦,那我就是繼續探問,儘量多讀一些書,繼續做一些作品。大學部畢業後,她又來考研究所,也是一樣的狀態,慢慢地,她所問的問題都能領先於其他同學。其他學生沒看到的問題,她問出來了。她不一定有答案,問了之後老師也不一定有答案,可她關注到了大部分人沒能關注到的細節。畢業之後,她參加了寫作比賽,也得了一些獎,慢慢地嶄露頭角。她參加台北文學獎,她寫詩,她把那首詩拍成一個影像詩。她不是要做什麼,她不是要畢業,不是要參加比賽,不是要得獎金,不是要累積她的什麼名片,她就是有些話想說,所以做出了很有意思的東西。她是最早一個學生拍莫比烏斯環命題的動畫。我們有電腦動畫課,但那時候還沒有學生做手繪動畫。她覺得這東西要用手繪表現,她就試著自己畫,自學作出一個動畫。莫比烏斯環現在是個很時髦的題目,但在十五年、十六年前是沒有人以莫比烏斯為題的。她用莫比烏斯去探討關於性別的認同是如何地環走,如何地總是走到對立面,無始無終。之後她去劇本公司寫作,始終都令那些編審,不管是台灣的、大陸的、香港的都覺得好吃驚:現在的年輕人怎麼會有這麼獨特深刻的思考?

  這次她就想說她要去北京,因為有一個很好的導演要做她的案子。她說她想試試有甚麼可能性。有人說北京現在疫情很嚴重,要不要就不去了。她說想做這件事,所以想做出最好的結果。她是一個知道自己想幹嘛,喜歡自己所做的事的人。明白了這個,生活的零星雜事就不會困惑她,那些熱鬧跟熱情也不會干擾她。於是,對她來說,疫情時代的移動,便不是冒險,而是必然。我覺得這是我們傳院一個有趣的學生,穩與重,看得見前方! 知其所為而為之,前提在知。用她的例子來思考我們現在很多無必要的慌張。

  不要分心!關心這個世界,但不要分心無主。知行合一。你知道,你就實踐。有些同學喜歡不斷看,不斷關心,不斷湊熱鬧,但他沒有實踐。最後他沒做什麼,所以他覺得好空洞。當然,也有些只是不斷埋頭做。你們也有一位學長很愛寫,很愛拍。但我老是挑剔他的東西:你的東西就是沒有看見世界啊!就是閉門造車啊!他不大關心世界,不抬頭看一下。他就是寫,而這個東西,坦白說,都是好老套、沒有靈魂的東西,他在複寫紙上寫已經被寫過許多次的東西。臨摹是創作的準備,但不是創作。所以,知行並重。一方面抬頭看看世界,一方面低頭做好手上的東西。當然,也不忘經常抽身出來,看看自己,凝視主體。作夢中夢,見身外身。

 

最好的時代

 

  疫情的今年,我想起了上個世紀咆哮的20年代。一次大戰結束了,新的時代無序開始,爵士樂、卓別林、費茲傑羅、海明威,語絲、新月、蔣渭水,還有Art Deco和有聲電影,全世界範圍的城市興起,烏托邦、虛無,鬥爭,華麗又頹廢的時代。戰後秩序未建,文化野草蔓生,不知道什麼力量會抬頭。大家都在運用別人的話語,以自己的意圖補充。創作者面對的是一個沒有人阻礙他們的新世界、新天地。今天,一俟新冠過後,全球化瓦解(我有些存疑?),歷史會不會巧合地又回到百年前的那個狀態? 疫情打破了世界秩序,但,眼看也就要結束了,而結束後的新世界是什麼?有沒有人能夠回答?在狂人跟民粹之後,新的道德是什麼?有沒有人能夠回答?所以…你們在最好的時代,也是最壞的時代;這個時代甚麼都有,也甚麼都沒有(是啊,狄更生的這句老話)。你們將會有甚麼,那要你們自己去實踐出來。

 

相信聰明人的存在

 

  我在我的一些同儕的發言裏,看到了他們對這個世紀的20s的省思,相當啟蒙。在電影這個領域,比方像是北大的戴錦華老師,她每次出一篇文章,我都要找來讀一下,看看她最近在思考什麼。她從女性、從國族,從改革開放、到資本主義的反省,現在更前瞻著人工科技化,AI之後的人的倫理,道德、價值。在作家裡頭,比方像朱天心,她每寫一篇小說,我也要趕緊讀一下,想知道她最近又義憤填膺著什麼。你可以發現她如此地關注這個社會,無論是大的問題或小的角落。「莫聽穿竹打葉聲,何妨吟嘯且徐行」;「且徐行」(朱天心的新小說)又一次揭露了現今當下,20s世代裡,台灣社會對這個社會自身的無視。

  也在我這一代的同儕裡,傳播同儕裡,感到一種無力的失望!當年最好的社會、人文領域頂尖人才,很多都是我們學院出身的,很多是舊識老友,幾乎都在媒體裡。過去的的三大報:聯合、中時、自立晚報,企業規模最大,培養著那麼多的讀書人,造就了百花齊放的八零、九零年代;但是隨著報紙解禁,政治解嚴,從此,集體解放,並集體庸俗。新聞人變名嘴,文化人變政治商辦。知識沒有安身立命之處,逐利就變成生存的目標。一生所學,只求當下變現。我這樣說,可能有些舉局部說明全體之嫌;所以,我們也致敬一些可敬的媒體人,他們仍然不嫌清寡地堅守一隅努力,有些人做環保,有些人做動保,有些人關注外配外勞,有的人則行腳,或還有人流連於純文學

  「書寫者至少得奮力的說出人的當下處境,惟這一刻我們站在哪裡,記得甚麼,看著甚麼,這其實是書寫時間長河中一代一代的連續工作,所以說像是個不懈的責任。」唐諾這樣描繪書寫者。書寫者,雖也處在一個熱鬧喧囂,甚至恐怖極權的哪裡,但他們卻不為所動,一蓑煙雨任平生地獨立書寫著。所以,多讀一點書,多聽,多思考,相信有比我們聰明人存在,相信他們能給我們很好的啟發。最近我因為做一個題目,重讀了《小王子》。那也八十年了!我再次感到這個故事那麼簡單,但還是能穿透時間感動人。年輕人如果感覺迷惘,雖然知道別人說得好像對,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,那就是停看聽。此時,你不一定要主張,不一定要有說法,不一定要交考卷,不一定要像寫報告一樣得掰出什麼主張,因此才感覺,啊,我主張,我在街頭,我在人群裡頭,我在這個世界裡頭,我存在! 慌張不能證明存在。如果你慌張,不如好好吸收吧!如果感到飢餓,最好的方式就是老老實實地吃一頓米糧。其實很多米糧在那,讀一點好的,經典,那些耐得住時間考問的經典。

 

經典

 

  說到經典,你們應該都還記得我們課堂上,苦口婆心推薦你們看的百大好書百大好片吧! 所以就不提了。倒是想到這兩天,因為數位版上映,所以又看了《悄悄告訴她》。阿莫多瓦的成名大概是1988年,從此,影響了兩個世代的年輕人,坦白說,影響到有些令人厭煩。因為他的跟隨者太多了(啊,金基德居然新冠過世了!) 全球年輕導演都想模仿他,模仿到好像這個世界是有家必暴,有倫必亂。但,三十年後再看,實在說,阿莫多瓦的電影真是溫柔地狂暴,刀刀見骨地感人。所以,我們一時雖有偏食,雖有喜惡,但好的作品,經典,還是應該多看看。經典給我們智慧,給我們走向20s這個新世代的力氣。是啊,小心眼前路,不忘來時身。

這樣,怎麼又回到了一直以來,同學們的大哉問,我們要做甚麼? 論文研究要做甚麼題目? 創作要做甚麼主題? 這樣吧,知行合一,若舉步維艱,就先求知一下吧,先求知你們想要說的究竟是甚麼。不是這樣嗎,所有的故事都是從結尾想起,再從頭寫起。不知道目標在哪裡,如何對準方向起跑?

 

後來,轉了一圈又開始討論我的碩士論文,從一開始的是枝裕和,到此時此刻的張作驥、阿莫多瓦,閱讀始終是創作前不可或缺的功課。作為一個學習說故事的人,我總是很敬佩老師為人處世「很編劇」,就連訪談最後也不忘扣回劇本的原則。

 

  喔,是嗎,我們又繞回來了?! 這樣正好,所有的故事都應該回應前面的鋪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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